越来越多的孩子决定按下学习的“暂停键”。
《半月谈》去年报道《青少年休学现象调查》指出：近年来，我国多地厌学、拒学青少年有增加的趋势。同时，根据“渡过”平台2026年发布的最新报告显示，被调查的津鲁两地高中生里，74.9%有拒学意念。
孩子休学问题，背后的根源何在？越来越多家长开始意识到，人际关系和亲子关系是其中的关键。很多重点学校、重点班的孩子，人际压力特别大，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在斯坦福大学学习加速器执行董事侯可丽（Isabelle C. Hau）的经历和研究中，“关系”的重要性被再次印证。她3岁时在医院的心理测试中被诊断为发育迟缓，是被动“慢一步”的学习者，但因为长期持续地处于“好的关系”“爱的滋养”中，后来逆袭成为金融精英及教育界的思想领袖。亲身经历激发了她对“关系”如何作用于学习的研究热情。
家庭单元缩小、过度竞争、屏幕取代社交，我们的孩子，正在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孤独的一代”。那么，“最孤独的一代”与“拒绝上学“之间，是否存在被长期忽视的内在联系？
侯可丽用十多年的教育实践和前沿神经科学等领域的研究成果，在《成就孩子的关系：人工智能时代的社会化养育指南》中给出了答案。她提出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观点：
大脑的发育、学习的养成、抗逆力的建立，一切始于关系。然而在现代教育的叙事中，关系的优先级一再被挤压。我们热衷于让孩子更早学知识、更多掌握技能，却忽略了一个根本事实：当一个孩子失去了与周围世界建立安全联结的能力，再多的知识灌输也无从谈起。
休学，不过是这颗枯萎的种子终于暴露在地面之上。当休学从家庭问题演变为社会性议题，真正需要审视的，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教育方法，而是整个社会对于“关系”的认知盲区。正如侯可丽所说，人际关系始终是学习和成长的最大催化剂，却也是教育中最被低估和忽视的要素。
AI时代，学习是一种“关系”
在《成就孩子的关系：人工智能时代的社会化养育指南》这本书里，我想传递一个简单但容易被忽视的观点：在未来的世界，学习本质上是一种关系。学习不是孤立的大脑活动，而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发生的。关系质量，决定了孩子学习的天花板。
我曾亲身体会到早期关系支持带来的影响。
我在3岁的时候，一项心理测试显示我的学业能力倾向偏低，求学和职业发展前途可能非常有限。我爬得比别人晚，走路比别人晚，说话也比别人晚——凡事都慢人一步。这样的诊断结果是大多数家庭最不愿面对的那种，也一度让我的父母感到崩溃。
但是我后来的发展轨迹完全出乎意料。我以年级第一名的成绩高中毕业，随后进入哈佛大学。作为一个“高风险”的大器晚成者，一个法国南部乡村低于平均教学水平的公立学校培养出的普通学生，以及带着浓重外国口音的第一代移民，没人预料到我后来会成为全球金融家、先锋影响力投资者和教育领域的思想领袖。
这么大的人生转折，是怎么发生的？当年被认定存在学习障碍的我，是如何成功逆袭的？
侯可丽
对我而言，这一切都始于家庭。当我还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时，我就依偎在父母的怀里，沉浸在他们的爱中。这段时光为我多年来与家人建立深厚亲密的关系奠定了基础。后来，父母把我送到了一个温馨如家的小型托儿机构。作为一个害羞、内向、不善言辞的孩子，我至今清晰记得人生中第一位托幼老师库姆斯夫人那温柔的声音——她给我们读故事、唱摇篮曲。多年后我才知道，这种安抚行为被称为“生物行为同步”，指的是人们的行为和生理状态会与互动对象趋于同步，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关键特征，帮助我们与他人建立联结。
而我被诊断出发育迟缓，恰恰是在我从丰富多彩的托儿机构过渡到公立幼儿园期间。在同样包容的环境中，我开始茁壮成长。
如果一定要划出转折点，虽然我无法确定具体的时刻，但我立刻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是在5岁那年，幼儿园老师勒努瓦夫人安排的《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演出。她让平时害羞内向、发育迟缓的我扮演白雪公主，带领一群由低年级小朋友扮演的小矮人，这是我第一次担任领导者的角色。这次经历对我自尊的建立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即使多年后，我仍能回想起那一刻自己“被看见”的感觉。老师相信我，于是我也开始相信自己。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退缩了。
分享这个故事，就是为了用真实案例来强调“与成年人的关系”在幼儿成长过程中发挥着变革性力量。正是在人生最初的几年，我们为智力和品性奠定了基础。而这个基础牢固与否，取决于人际关系的质量。大脑的发育建立在其接收到的信息的基础上。
我们的社会常常将对下一代的责任框定在 K-12 教育阶段，围绕“学校应该是什么样的”“教师应该教什么、怎么教”之类问题争论不休。但如果我们不找到导致学生学习问题的根本原因，任何政策、教学方法或课程的改变都无法真正改变他们的处境。我们需要进行的是根本性的范式转变，将支持重点转向孩子的“关系”上。在过往我们如何培养孩子的好奇心、学习动力和自信心的认知中，这种“关系”往往被视为自然而然的，未能得到足够的重视。
AI时代，为什么“关系”更重要了？
AI越强大，人类独有的建立关系的能力就越珍贵。AI可以替代很多认知性的工作——整理信息、写文章、做分析，但AI无法替代的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联结、信任的建立、一个眼神就读懂的默契。这项能力，正是我在书中提出“人际智商（RQ）”概念的核心。
然而，研究表明关系缺失正在成为一场全球性危机。RQ是AI时代必备的，但它又是越来越稀缺的。关系缺失的影响隐蔽而长远，但我们却很少正视它。
现在最小的学习者“15后”在内的孩子正在成长为“最孤独的一代”。家庭结构越来越小，孩子和祖父母等成年亲属的接触越来越少；过度竞争、强调学业成绩，孩子们与同伴玩耍的时间大幅缩水，户外活动时间只有父母那一代人的一半；屏幕取代了人，过去10年青少年的孤独感增加了一倍。
与此同时，斯坦福大学的研究发现，前几年的隔离和压力加速了青少年大脑的成熟——这种变化原本只在经历长期逆境的儿童身上才观察到。这些大脑的变化是否会持续存在，又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更令人担忧的是，有新的研究证明，自智商测试问世百年来，人类智商在近年首次出现了下滑趋势。
因此，在如今的趋势下，当我们思考如何培养成长于AI时代的下一代，首先需要进行养育范式的转变。在未来的世界，我们需要从所谓“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转向“以关系为中心的学习”；将重点从提高GP 和IQ，转移到提升RQ上来。
RQ可定义为人类在各种社会和人际交往情境中理解他人、应对社交互动并进行有效沟通的能力；使个体能够建立和维持健康的人际关系，感受并展现同理心的能力；进行有效沟通，化解冲突，并对他人的需求和情绪保持敏感的能力。
RQ的核心是“爱”，即与他人建立积极联系的日常微小瞬间，这些瞬间能培养喜悦、信任和理解，加深社会联系，促进整体幸福感，并塑造我们的生理状态和学习能力。
另一个与普遍认知不同的事实是，过往家长往往非常担忧技术如社交媒体、人工智能对孩子的影响，但未来技术将成为推动人与人之间联系的重要工具。以关系为中心的创新学习模式、关系型科技产品，以及跨世代的育儿和教学方式正在兴起，某些情况下甚至已形成规模。
人际智商是一门科学
有人可能会觉得，我所讲述的经历都是感性故事，那么人际智商（RQ）有没有科学依据？答案是肯定的。
在人生最初的几年里，大脑的可塑性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人类大脑拥有复杂精妙的神经网络，赋予我们沟通、记忆、有序思考、创造、发明、想象、感知丰富情感、共情以及与他人建立联结的非凡潜力。但在出生时，我们的神经网络尚未成熟，在很多方面甚至可以说是“半成品”。即使是足月出生的婴儿大脑也未发育完全。人类大脑的 70% 是在出生之后发育完善的。
因此，这种出生时的未完善状态使得人类婴儿极易受到匮乏或有害环境及人际关系的影响，且完全依赖他人才能生存。如果孩子早期的成长环境缺少关爱和回应，大脑的发育就会受到影响。相反，一个充满爱和安全感的早期环境，能为终身学习打下坚实的基础。充满关爱的关系不仅让孩子更聪明，也有助于他们的整体健康和长寿。美国儿科学会在2021年发出行动呼吁，要求将早期关系放在优先位置。
同时，过去几十年的重大科学突破正在迅速拓展我们的认知边界。探索镜像神经元、大脑与生物同步性、生物标志物、爱的生物化学基础这些由新技术、大数据和人工智能（AI）驱动的新研究，正日益深化我们对“人类大脑为何，以及如何建立联系”的集体理解。
例如在表观遗传学领域，尽管基因遗传为孩子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但我们通过实验发现，早期生活经历和人际关系可通过决定基因发挥作用的时机、方式和程度，影响基因的表达。研究人员证实，不良经历会改变大脑，这些经历会通过表观基因组被编入发育中大脑的结构，增加出现不良身心健康结果的风险，或导致未来学习能力和行为受损。
此外，神经科学和神经生物学也都不断地揭示社交联结与学习过程之间的交集，持续印证人际关系是学习的动因，因为人人都有一个“关系脑”。
家庭作为最小的养育单位可以怎么做？
RQ是可培养的。通过改善孩子周围的整个关系网络——家庭、朋友、学校、社区四大象限，我们可以系统地提升孩子的RQ。
我们可以怎么做？在书中我围绕四大象限提出了几个实操方向。
第一，重建大家庭纽带。除了核心家庭外，大家庭也有助于儿童在教育上取得成功，大家庭成员包含祖父母、姑姑、叔叔、表亲等都会对儿童的教育成果产生影响。同时，大家庭纽带也可不再局限于曾经决定亲近关系范围的血缘或婚姻纽带，可以是自主选择的各年龄段的共育者，多样化的跨代家庭能够为儿童的全面发展提供支持性、滋养性和稳定性的环境。
第二，保护孩子的社交性玩耍时间。玩耍不是浪费时间，玩耍就是学习。在自由玩耍中，孩子学习协商、处理冲突、理解他人——这些都是RQ的核心技能，同时玩耍也能激发想象力，为未来储备技能。
第三，做关系型的教育者。教育者需要构建三大支柱：联结家庭、儿童与同伴的关系型学校；通过有意义的、滋养性的联结激发儿童学习热情的关系型教师；将“爱”作为一种新的素养形式的关系型教学法。
第四，重视社区的构建。现在已经有许多焕发新生的先锋社区开花结果，同伴和导师正成为社区的核心，引导、激励和丰富着年轻人的生活，我们可以鼓励孩子的参与与尝试。
在我们的教育体系中，爱与人际智商常遭冷落，不过这也为我们就“如何教导学生并让他们为未来做好准备”这一问题提供了创新的绝佳机会。幸运的是，越来越多的家长、孩子、专家们逐渐达成一种共识：爱与关系是提升学习的认知、情感和社交层面的有力催化剂，社交技能和对学习的热爱在职场中的重要性正与日俱增。基于这一视角，我们可以重新构想面向未来几代人的教育，RQ将被定位为一项基础技能。而爱在教育实践中也有望成为一种变革性元素—— 一颗“银弹”，它不仅能为学习过程注入活力，还能满足AI时代职场和整个社会对社交技能日益高涨的需求。
本文摘编自侯可丽《成就孩子的关系》，首发于中信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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